□黄凌霞

立春

立春不是

什么温润乃至和煦

在故乡，立春就是一场暴动

它，要把冬天踢开

你看，泥土下有什么在骚动

那是蚯蚓，草根，憋屈了一冬的魂魄

在黑暗中

拼了命地往上钻，往上顶！

暖风来了，激动的

不是柳树的叶芽，

是我们的心跳

我要等着，身体在立春

能开出怎样一朵，

意想不到的花来

雨水

这两个字也潮润润，湿哒哒

渗出水来

这是春天噙着的眼泪

是使者，是探子

昨夜就悄悄探路

他们偷偷带来春天的讯息

从来

雨水和绿连接在一起

又绿了江岸

又青了客舍

又粉红了杏花

将一溪的新绿揉进了粉红

春天了，许个愿

愿雨水流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也流进你我心里

流在眼里的

永远窝在眼眶，不让它们出去

这个节气，

我想象站在西台集的屋檐下

看雨丝，细得像曾祖未说完的话

一滴，两滴

砸在空着的院子里

砸在窗台我早已不穿的布鞋上

田埂还有点僵硬

草不肯绿，风不肯暖

只有水，默默往节气低处走

我不敢说思念

一说，就有更多的雨

从眼眶里涌出

落在曾祖院子的水泥地上

远处的故乡，披着一层灰蒙蒙的寒

我知道，泥土下有种子在苏醒

有许多被冻住的渴望

正顺着雨水

一点点，往人间挪移

我伸出手

接住一滴凉，

像接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像接住

故乡，我回不去时，那片土地

轻轻递来的一句

轻得不能再轻的

原谅

惊蛰

雷声一喊，种子就醒了，大地也跟着醒了

河水一醒，青蛙的叫声也跟了进来

有跟不上趟的，贪睡的童年，爷爷的寒腿

回到秋的稻草人，窗台的雪花跟不上

布谷让种子调整休息

让人梳理轻重缓急

生长，收获，灶房的炊烟和粮

此时不醒来的生灵就别喊她了

我们给她以宽容和时间

我听见泥土在翻身

像睡了漫长冬天的生灵，终于

肯掀开贴身的薄被子

那些埋了一冬的虫鸣

不是醒，

是被人间的热闹

叫起的，

像多年前，我扒着土墙

看货郎的拨浪鼓

在大街上响着

风走过田埂

雷声还在路上

草木要拱破宿命

我像站在村口

不敢大声呼吸

怕惊着故乡，刚抬起身的

微弱又倔强的生命

春分

春分者，阴阳相半也

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春分，大自然的平衡

它平分了春日，也平分了昼夜

人生是否也一分为二呢

一半梦寐，一半清醒？

月色呢，上弦月与下弦月？

我们的青春呢？

是否可分为三更灯火与金榜题名

一半汗水，

一半收获？

我觉得花朵也分为颜色与香

种子也分为沉默与成长

我们校园燕子飞来了

一半歌唱，一半飞翔

我们的未来呢

一半手上，一半足下

风从黄河那边吹来

温润着我的课堂

三叶草从枯草丛钻出来，顶破一冬的沉默

校园里枝头的鸟

把昼夜的边界丈量

我，站在教学楼的一角，看一株白玉兰

看它在蓝天托举下的洁白和耀眼

看它的影子在阳光下，拉长又缩短

还有那方金黄的连翘

好像为了迎接春分，一夜之间热闹起来

夜晚，星辰低垂

白昼，阳光倾泻

它们各自带着

一半的孤独

一半的温暖

而我，只是站在这里

等待一场花雨

我喜欢春天的烂漫

而当花瓣零落，

迎来的将是一场热烈的味道

清明

天地清明，这天是传话的日子

想说家常，想说思念

对着一抔土

对着一树花

对着一杯酒

布谷也给种子传话

黄牛也给耕耘传话

雨给你传话

老爷爷，你坟上的草

更青了，它能弯曲着和您说话了

谷雨

谷雨，谷得雨而生也

这是谷的雨，是种子的狂欢

一粒粒希望由此种下

寻找萌发

这也是牡丹带着花朵

跟着蜜蜂与蝴蝶

穿行阡陌纵横的雨

看到牡丹擦亮这片摇摇晃晃的土地

我知道了颜色与富贵的含义

谷雨

也是挥汗如雨

我想着这也是我播种的季节

我把汗水播种在泥土里

谷雨

当布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觉得是神谕

谁错过了这个季节，谁将荒芜遍地

多少一闪而过的善意

从身边溜走，我想着我的生命如刀片，在剔自己的肉与骨

布谷，在楼顶的上方消失

抬头寻找，遥远的星空布满了谷粒

立夏

如春天裹挟着雪花而来

给夏天开场的是微雨

雨把蔷薇也寄来了

我收到了这个快递

是布谷鸟帮着签收的

夏

是炽热的季节，奔放，热烈

也是荷叶为蜻蜓布置飞机场的日子

是石榴花陪伴爱的季节

这么多的阳光来了

大地的绿也抵挡不住夏天的热情

甚而会使嗓子发炎

这些对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我对孩子们说

成长，记住安妮·迪拉德的那句：

“我比全世界都生机盎然。”

小满

从立春到立冬，我独喜爱你

没有谁比你更贴近这个民族的底座

我独爱你的酒饮半醉、花看半开

留一步田地给别人

小满，我爱你千里沃野深处的谦逊

也爱你走向圆满的蓬勃

哲学家不在的时候

你就是乡村里孤独的那个提醒

我就是那摇曳生姿的麦穗

我努力地实践着你，

这命定的相遇

你站在亲昵的哲学里，

让每个季节、每个人都有了敬畏

没有比你更简洁的哲学

透出多么亲切的态度

仿佛为到来的夏天的丰收做个铺垫

我是你的麦穗，你是我的哲学

芒种

芒种只有一个任务： 收获

芒种只有一个任务：播种

当风吹过麦浪

我看到花儿都谢了

花的缱绻别离 心是疼的

当风吹过麦浪

我闻到了新麦面馒头的香

味蕾的满足 心是软的

当风吹过麦浪

我尝到了青梅的酸涩

我不煮梅

心是酸的

当风吹过麦浪

我播下另一粒种子

播种就有希望 心是热的

和芒种交谈

一粒种子在餐桌

一粒种子在泥土

我就像一只灯泡

陪伴但没有插嘴的空隙

夏至

夏至

这是阳光最集中的时候

每只鸟都举着自己的伞

这样的火辣让我怀疑人生

好像再升高一度就能点燃我的骨节

我想在热情的时间里做更多的事情

上课，背文章

与孩子聊这个夏天

不负这最长的白昼

蝉从昨夜就亮起了嗓

尤其是这个静寂的午后

夏天的金话筒指定给它

曾记否

那个夏夜，听蝉鸣的夏夜

你的眼神，让月亮都害羞地躲了起来

从这片云到那片云

还有那片荷塘

承载了这个夏天的绚烂与清香

我嗅嗅，闻闻

它有中考的味道

也有高考的味道

还有外祖母家的味道

今天夏至

愿你能遇见那个明媚的自己

举着一枚荷叶，像举着快意

小暑

这天的温度和蜻蜓一起

落在池塘的小荷的肩上

这是热能爬到的高度

就是展示，就是炫耀

随后更多的热情前推后拥

脚尖踩着脚后跟

向更高处攀登

夏天是有恐高症的

越过了小荷的眉毛

就会开始谦虚后撤

夏天的每一朵荷花都会

为人类提供清凉

虽然单薄

但你明白，有她

人们可以安然经过夏天

（下转7版）